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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年少的歡喜
2021年03月29日 10:56  来源:慶元網  作者:張愛花 

  年少輕狂,懵懂天真,便也如這雨漫漫滴落在地,滲進土裏,待到天光晴雯,自然漸漸幹了去,了無痕迹。

  但是,泥土知道、天空明白,有那麽一滴雨珠裹挾在大片雨霧裏,曾經來過。

  “喜歡的少年是你”

  你是年少的歡喜。

  今日周末,南喬從縣城回了老家。

  老家在一個依山傍水的小鎮上,父母親退了休執意不肯搬去城裏,說是不習慣,南喬明白倆老舍不得這一方鄉鄰,倒也不勉強。只不過會多了由頭往鄉下跑,有些時候帶著半大不小的女兒。

  小鎮有雨。

  天籠在灰蒙蒙裏,雨霧氤氲在小鎮上空,後山的竹子洗刷得越發明亮,遠遠的田遠遠的山,還有靜默在雨裏的房子,構成了一幅美麗的山水畫,小鎮是裱在框裏的風景,美得有點不真實。

  雨一直懶懶地下著,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雨地裏泥濘也沒有了帶丫頭出去走走的興致。丫頭就在院子裏和姥爺玩著遊戲,一老一少的打鬧聲透過院子裏的老枇杷樹,聲聲地蕩開了去。南喬笑了笑,在三樓埋頭整理著房間裏的雜物。

  東西不多,都是這些年東搬西挪清理下來沒舍得扔掉的舊物。突然,南喬看到一本發黃的筆記本,本子很舊了,皮子上的頁面有些斑駁的痕迹,她記不起來這是什麽,不免有些好奇地翻開了扉頁。

  空白的頁面上什麽都沒有,她耐著性子一頁一頁往下翻,“加油”“榛木”。

  電石火光裏,南喬記起一張陽光發亮的臉來,唇紅齒白的白衣少年,鼻梁上架著一副眼鏡,鏡片後面有一雙看不透表情的雙眼。

  往事就如同窗外的雨簾,鋪天蓋地的散開來……

  小學校舍在鎮子的邊上,南喬和所有頂著李家阿嬸修剪的鍋蓋頭一樣的同齡們,每天蹦哒在學校與回家的路上。她成績中上,沒心沒肺,玩得不亦樂乎。

  不是領著堂弟爲首的一幫淌著鼻涕的小男娃們在樹上掏鳥窩、粘知了,就是下河蹚水撈河沙裏小蚌追小魚,穿堂跑巷在鎮上捉迷藏,鄰居們都好奇,如此嚴苛的母親怎會養出這樣的瘋丫頭。大抵是因爲成績還算不差,母親便也睜只眼閉只眼,由了她去。

  她便在小鎮上,方圓不過幾裏地上耀武揚威了幾年。只要她一聲令下,屁點大的小喽啰們俯首稱臣。借著堂弟的光,她狐假虎威,甚至臉不紅心不跳地拉竿稱王。說穿了,無非就是五六個跟著堂弟跑的小男娃,她是大姐大,但從不幹偷雞摸狗的勾當,也不賤踏莊稼幹壞事,甚至還會給東家阿婆西家阿公做點好事,左鄰右舍們倒也喜歡她,也是一個奇怪的存在。

  南喬的風光日子持續了沒多久,她覺得小鎮有點變了天。

  那是班上轉學來一個男同學,瘦長的身段,笑容幹淨得和窗外的陽光一樣耀眼。一副厚厚的眼鏡趴在鼻梁上,人畜無害地笑著,一口白淨的牙齒晃得南喬的眼睛有點發暈。

  “榛木,學霸中的超級學霸。”文藝男班主任笑眯眯地介紹著新來的同學。

  南喬的臉“騰”一下就紅了,她有點不明白自己這是怎麽一回事。

  榛木的成績是真的好,回回測試總分都是第一名,毫無懸念地當上了班長。

  南喬的語文之前都是第一,數學卻是可恨的中等,可自從榛木來了以後,她便落在了第二,語文課代表仍是她。數學課代表卻是班裏最文氣最漂亮的梅子。

  梅子美得像朵花,對,就是像荷花。鎮子上的池塘裏養了很多,花開時候,白白粉粉,袅袅婷婷,誰看了都心生歡喜。

  南喬有了些難過,看著安靜斯文的梅子,她便有些嫌棄了自己野丫頭的模樣。她覺得自己連棵好看一點的草都算不上,充其量就是一株狗尾巴草。世上有些東西本是經不起比較的,一比較便有了怯意。

  她也不明白自己怎麽了,哪怕之前學校裏選女生去鎮上表演,她滿心期待卻落了選的那種難受也只是維持了沒幾天,過後又大咧咧地忘了一樣。

  這回的確有點不一樣了,她不那麽熱心地拉著隊伍在小鎮上東遊西蕩了,她關起門來努力去對付那些難纏的數字,數學成績往上提,她也可以當數學課代表,可以越過梅子直接光明正大地站在榛木邊上。

  文藝男班主任在別開生面的閱讀課上,離經叛道地挑選了《詩經·漢廣》,照例點名叫榛木站起來朗讀。

  “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遊女,不可求思。”開頭的第一句,恰巧便隱含了南喬的名字,榛木開口第一個“南”字幾乎聽不到,後面的“喬”字也是幾不可聞,好好的句子便念成了抑揚抑揚的聲調,全班同學都“轟”一下笑出聲來,南喬把腦袋幾乎低到了胸口,耳朵紅得都要滴出血來,老師撇撇嘴好巧不巧地哼了聲“有什麽好笑的”,大家笑得更大聲了。南喬緊握著拳頭,手心裏濕漉漉一片。

  榛木什麽時候念完,南喬不知道,連這一節課,文藝男班主任在台上講了什麽,她一個字都聽不到。她的耳朵裏一直轟鳴著“南有喬木,南有喬木”是榛木的聲音。

  時光飛快,一學期只蹦哒幾下就過去了,迎來了小學最後一個學年。因爲臨近小升初大考,老師要求寄宿學校,開展早晚自習課。

  鎮子很小,離家近點的同學可以回家吃午飯,但是晚飯是必須在學校裏吃,要自己淘米蒸盒飯。

  南喬從家裏帶了飯盒,讓父親在鋁制飯盒上工工整整地用釘子镌刻了自己的名字。每人的飯盒上都有名字。

  每天傍晚,大家把米洗了放好水,再把飯盒全放在食堂的竈台上,等蒸飯阿婆碼到籠屜裏,明早蒸熟就可以了。她要等到上課前的最後一點時間,才跑到食堂去淘米,她是故意等到最晚時沒人了才去,那樣才能在碼成一堆幾乎一模一樣的飯盒群裏找到榛木的那個,她把自己的小心翼翼地和他的放在一起,阿婆照搬不會錯開。每每小偷一樣做完這件事,她的心裏“呯呯”直跳,還帶著一點甜蜜的憂傷。

  第二天早飯時間,生活委員會叫著飯盒上的名字按個兒去領飯,南喬微豎起耳朵,叫到“榛木”的時候,她的心跳就會漏了半拍,再等下一個叫到她名字時,左右都是擠眉弄眼的人還伴有拖長了調的“哦”的捉狹聲音,她努力克制著心跳,故意目不斜視地走過一幫男生身邊,心裏是噼哩叭啦花開的聲音,透著濃濃的歡喜。

  最難過的就是周末了,老師要求同學們回家後按住址分組學習,南喬住在小鎮的最邊上,來去不方便只有一個人在家學習,榛木和梅子住得近,自然分在了一組。南喬難過得說不出話來,便只有一個人發狠學數學。

  南喬過于認真學習,她極少參加隊伍活動,既便參加了,也沒有了當初的意氣風發,覺得都是些小屁孩的事,提不起勁來,家裏長輩們卻是高興了她的懂事,以“要學習,爭取考上區上中學縣裏一中”爲由擋了出去,她也懶得解釋更沒法說清楚,因爲連她自己都不明白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她慢慢淡出了隊伍,收攏心思學習,只要努力一點再一點,就可以考上好一些的中學,離榛木近一點。

  “日月星輝之外,你是第四種難得。”

  沒人知道,她有多討厭自己,她想像梅子那樣低眉溫婉,小鳥依人模樣。

  這一年,她斂了玩的心思,學會了斯文抿嘴微笑,學會了安安靜靜學習,告別了過往自诩的“刀槍劍影的江湖時光。”她的鍋蓋頭也慢慢地長到了齊肩垂到了胸前,可以學著像梅子一樣梳兩根馬尾了。至此,她再也沒有剪過短發。

  南喬考上了區裏中學,毫無懸念,她和榛木,梅子分在了同一個班級。

  南喬終于可以和榛木站到了一起,但是,卻沒有了預料中的狂喜,新的環境新的生活,她努力著去適應全新的開始。

  有時候,她回過頭去看這一段卑微的路程,發現這個身影淹沒在上千人的校園裏,再也沒有了原先的萬丈光芒。而榛木始終與她保持的那段距離,她拼勁了全部力氣,到達的卻早已不是當初想要的彼岸。

  她慢慢忘記小鎮上的風,小鎮上的雨,小鎮上所有歡喜傷心的年少輕狂時光。不必刻意,也沒有故意,就這麽輕輕悄悄地丟在了成長的路上。

  不魯莽、不輕率,努力的樣子很美好,踏實走過,追逐著高光的你。不多言、不嫉妒,甚至無須回首確認,我們一起長大。

  謝謝你,讓我成長,讓我的眼神和心底都如此清沏。

  南喬在心底和榛木告別,和這一段酸辣苦辣的記憶告別,別過臉紅又心酸的自己,從此無故人。

  丫頭在院子裏不知怎麽,嘎嘎大笑叫嚷著,南喬就在丫頭魔性的笑聲裏回過神來。

  她蓋上筆記本,輕輕地撫摸著這封面,就像觸碰著一段柔軟的溫暖。眼神落在背面最後一頁的字上:“喜歡的少年是你!”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去,是呵,沒有一場雨會下個不停,也沒有陽光從來不會到來。

  美景在前方,你向往去看看,所以你奔跑向前,待跑近了風景你才覺得不過如此爾爾,于是擡頭發現更好的風景還是在前方,你依舊向前。

  殊不知最美最好的風景就是你向前奔跑著追風的樣子,路過的一程一程就是你今生取之不竭最經久最豐盛的財富。

  年少輕狂,懵懂天真,便也如這雨漫漫滴落在地,滲進土裏,待到天光晴雯,自然漸漸幹了去,了無痕迹。

  但是,泥土知道、天空明白,有那麽一滴雨珠裹挾在大片雨霧裏,曾經來過。

  “喜歡的少年是你”

  你是年少的歡喜。

(編輯:徐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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