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 : 慶元網  >  慶元文藝  >  散文隨筆  正文
河的記憶
2021年01月06日 09:59  来源:慶元網  作者:張愛花 

  常有人說童年生活的記憶乏善可陳,但我的童年往事如海底粒粒珠玑,隨意拾撿起來都是熠熠生輝,光彩奪目。雖然也明白這是成長後的記憶過濾,回頭去看皆歡喜。大抵是因爲有愛所以生情,有情所以生趣吧。一幢斑駁的老房,一曲躲迷藏的小巷,一條沿村中心不知道流淌了多少年的小河,都可以構成故鄉沈甸甸的歲月,洗盡風雨,褪盡鉛華,于樸素裏窺視過往。

  打從記事起,村裏的小河就已經存在。它從龍頭山腳下迤逦行來。經湖頭過上濟,在中濟村頭的半路亭廊橋下溫淑起來,斂了性子溫柔前行,到村中間猶如漸入佳境的豐腴少婦,眉眼含情,身段柔軟,臥在河床上,將堪下、中濟兩岸隔開。從此中濟村有了實際意義的“村那邊堪下人”“咱這邊中濟人”,在小時候的我看來,隔水的岸人,就有了點不一樣。

  我家老房就在村子中心的河邊上,比起小夥伴們自然要恣意了些。邁過高高的大門檻,橫過馬路就是河堤,下河堤就是停埠。所謂的停埠就是河邊住戶大家出勞力,靠河邊堆砌上石頭,最上面壘平整,女人們就可以漿洗衣服,洗菜淘米。每天清晨,被窩裏的我總是在“梆梆”的搗衣聲裏醒來。鄉裏人起得早,須得洗晾停當後才開始出工忙活。早起的新媳婦、姑娘們也是羞答答地排在停埠的最後洗涮著來了月事的花褲頭、被單。洗菜淘米那是必須在最前面的。純樸的鄉鄰們秉持著最簡單不成文的規矩,口口相授,代代相傳。

  清晨曦光裏送走端盆提籃的主婦們,就迎來了叽喳吵鬧的小孩。村裏沒有幼兒園,光著腚跑來跑去的都是半大不小的調皮蛋。膽子小的只能在停埠上石頭縫裏摸摸小虰、“扁嘴塔”(一種喜歡貼著石頭的小魚)。膽子大的早已甩了鞋光腳下河床,摸水底的小蚌河螺。這種時候總少不了我的身影。扛起家裏的“笤籬”,半爬上竈台,在飯甑裏摳一把米飯就沖向停埠。“笤籬”柄長正適合我這手腳。將它靜置在水裏灑上幾粒米飯,等小魚遊弋進來搶奪,再鉚足了勁往上擡,往岸上一蓋,總有逃得慢一拍的貪嘴家夥在地上亂蹦,抓了往汽水瓶裏塞。瓶子口小,往往撈了一上午,費勁心力帶回家倒在大腳盆裏,幾乎都是奄奄一息全翻著白肚皮,可奇怪的是從來不會沮喪,倒在地上喂了雞兒們接著又往河邊跑。日頭大了,水波蕩漾裏可看不清“笤籬”裏的情況,頭只有往下趴再往下趴,這一趴不打緊,額頭已經碰到了水面,屁股不可避免也濕了,這可是要挨揍的事。母親一頓訓斥免不了,挨揍也是常有的事(幼時母親對我姊妺管教甚嚴,左鄰右舍出了名)。我怕她怕得要死,但又抑制不了自己瘋玩的念頭,經常與她暗處鬥智鬥勇,背後叫她“母老虎”。這樣的濕屁股可不敢回家,只有脫下裏面的花褲頭攤晾在發燙的石頭上,就著一件花裙子,半撅著屁股,曬得頭暈目眩。等花褲頭快幹了才敢穿回去,裝著一臉若無其事地進門。心裏得意自己演技挺好,瞞過了“母老虎”的火眼金睛。長大後自己做了母親,才明白有哪位母親不知曉自己孩子那小腦袋裏的那點心思和小九九?

  午飯的光景,小河難得清靜了些,可要命的是兩岸垂柳上的蟬,旁若無人只管嘶叫,還有蟲蛉們也要湊個熱鬧,青蛙更是要摻和進來,高低起伏的音浪裏,蘆葦開心地站著看風穿過樹梢。一只兩只築巢的鵲兒一激楞撲淩淩沖上雲霄,一會兒又收羽飛回,沒入窸窸窣窣的綠葉裏,遠遠的還有回響。

  晌午大人出工後,就是一天的遊泳黃金期,憋不住的小人兒又開始鬧騰。敢站在橋墩上一個猛子紮進水裏的是高手,次一點的運動員只能玩“水漂”,看碎瓦片“嗖”地一聲漂過水面,一個接一個伸展出去,劃著漂亮的弧形。這兩者我都不在行,只有屁顛屁顛兒滿河堤找碎瓦片,做好後勤保障。即便這樣,也是很滿足的。

  太陽西斜,幹了一天活的大人們回家,男人只是帶上一塊胰子,著一條花布短褲頭,搭一條毛巾就往河邊來,這裏是免費的澡堂。站在河裏,洗淨一身的泥塵搓盡一天的疲憊。余晖與晚霞映在膀子上,水珠晶瑩剔透跌落在水面上,似乎個個都偉岸無比。女人們沒有這個福分享受,她們挑了一擔地瓜,臂上挎一籃子青菜,在河邊洗得幹淨碼得齊整了,滴著水一路回家,身後的石頭蜿蜒了一溜的水滴痕迹,留下的敗葉與黃葉就犒勞了岸邊的大白鵝與鴨子們,它們個個膘肥滾圓,“嘎嘎”搶食。

  吃過晚飯,就到架棚上乘涼拉呱。沿河堤豎起兩個大樹杈,上面橫鋪一塊塊板,這就是家家都有的架棚。細心的母親會到河裏拎上幾桶水沖一下架棚板,幹了就非常幹淨,抱一張席子鋪上,就可以躺著看星星了。父輩們抽著旱煙,用撕下的日曆紙卷著自切的煙絲,抽得吱吱響。奶奶搖著蒲扇給我們驅趕蚊蟲,大人們有一搭沒一搭閑扯今年收成、他日進山、播下的谷種、收回的瓜果。沒有電視機,沒有玩具,沒有好吃花哨的零食,小屁娃們的日子卻是有滋有味。在架棚上躺不住了,就纏著大人們講故事,無非就是鬼怪神靈,乍呼乍呼的,嚇得一身雞皮疙瘩還是意猶未盡。最直接的後果就是不敢一個人上茅廁,半夜更不敢起夜,那個憋呀委實痛苦。實在不行了就腆著臉叫大人做陪,自然又免不了挨訓。有螢火蟲的夜晚,就在馬路上拿蒲扇追趕。村尾溪沿坪的螢火蟲最多最亮,可誘惑再大,也不敢往黑乎乎的地跑,只能隔著老遠看夜幕裏的滿眼閃爍。影影綽綽,綽綽影影,神秘又遙遠。對于村尾,故事總是很多,我們總是心存驚恐與道不清的敬畏。

  冬日,河水兩岸凍了大半,我們瑟縮在家裏煨火盆烤火籠,自然也有了新的冬日玩法。小河邊只有母親們日日需要在刺骨的水裏漿洗著全家永遠也洗不完的東西,個個指節凍得通紅。橋上的霜化了第二天又結上,河邊的柴垛枯草上的冰條越結越長,等著漫長的冬季過去春日回來。

  春風剛吹來,小河立馬蘇醒了,春水初漲綠意茂盛,徜徉在春日裏,我們樂翻了天。河堤邊的大白鵝們下蛋更勤快了。我們天天守著它們,沿河邊一溜撿蛋。一個鵝蛋就可以蒸一大碗羹,饞得口水滴嗒流。天天挖蚯蚓,青菜滾米糠喂得很上心。趕母雞蹲了窩,學它在路上昂首踱步領小雞兒走碎步。

  小河大多時候是溫順慵懶的,可也有張揚發怒的時候。澇季裏連續幾日的暴雨,山洪傾瀉,那是波浪洶湧漫地漫堤的黃泥水,淹過馬路直奔我們家大門而來。祖母驚恐又虔誠地點上香對著大門叩拜,嘴裏念念有詞,請神靈將洪水退去。膽子大的村民自發在河邊打撈清理橫在橋墩上的木頭與雜物,以求水勢直接沿岸洶湧奔流而去。也有會持家的女人取個長柄網打撈被洪水沖卷倉皇亂行的小魚。洪水退去後,留下一灘灘的黃泥,也留下成堆的木頭與舊家什,劈了當柴火美了家裏的女人很久。可是洪水也沖走了沙堆下的甲魚蛋,爲此我難過了好長時間。幸好可以撿些牙膏殼、塑料涼鞋,攢起來等挑貨郎來,換幾塊方糖,一樣是有盼頭有回應的事情,又開心得很。

  光陰荏苒,離家在外,父母親也搬了新房,離河遠些。每次回家,也難得有閑情去河邊轉轉。今年回家,父親非拉著我去村裏河邊走走。欣喜地看到河道不堵了,河水清了,魚兒也繁盛起來,魂牽夢繞的溪沿坪也澆築成水泥防洪大堤,村尾修建了休閑廣場、瓜果長廊,鄉親們在閑余時也像城裏人一樣有了去處。

  小河守著故土,經曆過繁盛喧囂,也捱過頹廢低迷,終于等來現在的重生。發展的洪流裏湮滅了多少村莊,幸運的是黃田,幸福的是三濟,村村得以保留下來。終年的流淌裏,延續了村莊的骨脈,豐盈了村子,潤澤了我的鄉親,他們在勤勞裏隱忍;在守望裏變新,生生不息。它更成全了如我一般情牽老家的三濟人,愛故鄉,才可以更好地生活在他鄉。

(編輯:範丹萍) 
©慶元文藝网
主辦:慶元縣文學藝術界聯合會
協辦:慶元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