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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鄉味蕾的盛宴
2020年11月11日 10:03  来源:慶元網  作者:陳化誠 

  牛肝菌在我的家鄉被稱爲黃殿菇,生長在海拔800米以上的黃山松林或以黃山松爲主的混交林地上,是一種營養豐富、香味口感獨特珍貴的野生食用菌。我的家鄉慶元被稱爲菇鄉,滿山遍野的食用菌組成了一個豐富多彩的王國。既然是王國,那必定有它的王,這片大山裏的菇中帝王就是黃殿菇。每年的7、8月是采摘黃殿菇的季節。我到東部山區采摘菌菇標本,順手采摘了一些黃殿菇。由于黃殿菇非常稀少,並且味道鮮美,一般都會叫上朋友一同分享。而作爲朋友就更難拒絕這盛情的邀約,盛情不僅是由于黃殿菇的稀少,更多的是因爲這難得的味蕾盛宴。

  制作黃殿菇不是簡單的燒菜,可以用料理來形容,畢竟是佳肴,對它的贊美可以毫不吝啬。夜宵吃的是牛肝菌炖土雞,土雞是我妻子做月子的時候留下的,慶元人做月子的傳統是吃雞和喝自家釀的紅米酒。爲了補身子喜歡自己養雞,但是吃雞在我們這代人看來已經成了家鄉的符號,真要吃還是吃不下的。時間定在九點半,六點吃完飯就已經開始准備。先幫土雞去毛、清理幹淨,拿出龍泉定做的菜刀,寒光閃爍間雞已成塊,霧氣騰騰的開水焯過雞塊,發白的雞肉已經變得微微發黃,瀝幹雞塊加鹽爆炒,兩分鍾過後,雞塊變得金黃,紅米酒傾瀉入焖鍋,至幹鍋後倒入砂鍋。爲了今晚的盛宴,我特意借了一個臉盆般大的砂鍋,因爲人多,牛肝菌少,但是即便喝湯,對于菇鄉人而言也是有所期待的。雞肉入鍋後,將鮮牛肝菌切片,放入砂鍋,加入姜、蒜和枸杞,倒入適量的水,慢炖2小時。時間緩緩而過,朋友們陸續到來。

  九點半准時起鍋,雲霧缭繞間,迎面而來的香味如火山噴發,一個鮮字已從鼻中侵入體內,雲霧微微散去,沸騰的湯汁在鍋中翻滾,湯中零星的點綴著些枸杞,仿佛秋葉在靜水中浮動。雞肉是嫩嫩的金黃,油脂從金黃中緩緩溢出,擴散了整個湯面,湯面是波光粼粼的,如傍晚時分的湖面。黃殿菇是主角,猶如仙人穿雲般隨著沸騰的湯,時起時伏,若隱若現。菌片的孔洞是會呼吸的,在擴散出鮮氣的同時,也在傳遞著慶元鄉野的氣息。打起一勺湯汁,含在口中,鮮味在嘴中打轉,慢慢下咽,順著食道沁入心脾。

  此時,一位在外多年的朋友突然用方言感歎道“這就是家鄉的味道,真好吃。”是啊,這就是家鄉的味道!對于菇鄉人而言,家的味道不是香菇,而是更爲地道的黃殿菇,因爲這種盛宴是家鄉特有的。家對于遊子而言,是遠方的一縷思愁,更是挂在心中的一份羁絆,一路風塵隨浪起,家在心中不懼行。黃殿菇此時已不再是食材,而是一種媒介,將虛無缥缈的鄉愁具現在一碗菌湯裏,湯雖只是單一的鮮味,卻包含了酸甜苦辣鹹的萬千感慨。鄉愁是一份感情,它包含在每個人的基因裏,我離家的日子很短,只有大學幾年,後來回鄉工作。遊子的鄉愁是思鄉之苦,而我們鄉人的鄉愁是愁如何讓家鄉變得更好,所以對于鄉愁而言是每個人都有的,只是愁的內容不同罷了。不過對于遊子而言,我是幸運的,因爲每天不要面對那陌生的人流、陌生的街道和陌生的高樓。只要每天起床,就能擁抱這片熟悉的大山、熟悉的密林和熟悉的空氣。我慶幸自己是一名鄉人,可以有恃無恐地享受著家鄉的一切。但是身在其中,卻後知後覺,其實對于家鄉而言,是和我漸行漸遠的,正如妻子坐月子不再吃雞喝紅米酒,結婚不再走過廊橋,端午不再初四過,甚至過年都不再會跨進那青石砌成的老宅門樓。我迷離在地域的枷鎖中,卻忽視那份離別,這種離別不是距離上的,而是內在文化與傳統上的。所以家鄉的遠去如那流逝的沙漏,不同的是它也許再也不會倒回來。

  不過人生大可不必如此悲觀,采菇的經曆讓我看到了事物的另一面。

  晨曦微露,清晨天邊剛起魚肚白,我們一行人便驅車趕往楊樓村采摘菌菇標本。到達目的地後,我們下車帶上工具,順著古道往山裏走。尋找黃殿菇既是門體力活,更是門技術活,我們跨過石橋,穿過竹林,輾轉了好些地方,雖然采集了不少其他野菇,但是都未發現黃殿菇的蹤影。古道漸漸變淡了,消失在厚厚的樹葉下,最終我們來到了一片松林裏,不遠處一塊小空坪在茂密的山林間顯得尤爲突兀,光以此爲突破口,緩緩地瀉入了這片密林。我們一行人剛好走累了,就在空坪中休息。休息時,一位女同事詢問道:“老師您看,那斜壁上是不是長著一個黃殿菇。”我和專家都不約而同地望向女同事指的方向,隨著視線的移動,一個矮矮胖胖的菌菇出現在我的視野裏,菌蓋爲扁半球形,呈黃色,菌蓋內有猶如泡沫般的孔洞,菇柄也是肥肥胖胖的,活脫脫一個藍精靈變黃了的形象。對!這就是黃殿菇。在得到專家的肯定後,女同事迫不及待地准備采摘牛肝菌,她用小鏟子小心翼翼地掘開土壤,待菇松動後連根拔起。在黃殿菇到手的那一刻,大家仿佛都松了口氣,但是伴隨黃殿菇到來的不是驚喜,而是一陣驚嚇聲。

  原來小鏟子掘開的土壤下赫然出現了一塊老舊的墓碑,對于墓我再熟悉不過了,所以驚嚇更多的是來自于那位女伴。回過神定睛一看,這個墓是比較傳統的浙西南墓葬,墓葬像一把交椅,兩邊有環罩,墓碑上寫著“延陵郡,故考吳……”這個墓下葬多年,已被落葉淹沒,只有環罩壁還留有少許縫隙,而黃殿菇就借助這個縫隙破土而出。想想也真是有趣,人生前無論離家鄉遠近,當離開世間,去了另外的世界,他的人體或是靈魂都將回到原點,而且還有這等美味陪伴。突然覺得,對于每個人而言,時間是最爲公平的,它公平地讓你享受這個世界,也公平地帶著你離開。時間不再是時空單位,而是距離單位,它衡量著你和家鄉的距離,不論你身在何處,但最終還將回到原點。而此時對于黃殿菇而言,它更像一盞心中的明燈,伴隨著你,讓你記得來時的路。所以事物常常是矛盾的統一,家鄉在離你越來越遠的同時,又在和它一點一點地靠近,也許此生相遇的黃殿菇,就是前幾世的千百次回眸。

  味蕾的盛宴還在繼續,宴過三巡,雖然只剩熱湯,但大家還是興致勃勃地享受著。突然朋友談論起黃殿菇的“出身”,它隸屬于擔子菌亞門(Bosidiomycotina)、層菌綱(Hymenomycetes)、傘菌目(Agaricales)、牛肝菌科(Botetaceae)、牛肝菌屬(Boletus),這複雜的歸屬讓我分不清它到底屬于何方。而對我這種菇鄉人而言,黃殿菇並沒有那麽複雜的解釋,它只是單純的歸屬于我的家鄉。

(編輯:範丹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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