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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端陽
2020年06月29日 09:56  来源:慶元網  作者:張愛花 

  年年端陽,一樣插艾葉菖蒲吃粽,但總覺得情味淡了些,不如幼時的有趣,“少年佳節倍多情,老去誰知感慨生”,許是年歲漸長心境變遷。帶著艾葉粽米香的端陽總使我心軟軟的,是懷人,是思鄉,更多的是想念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芒種後,近雨季。等父親在壟上插扡過番薯娘的枝,斜雨裏插完田頭秧苗,春播春種暫告一段落;等門前的端午花開,那蜀葵開著耀眼的朱紅大花,簡直要嚇人一跳的時候,端陽節就到了。

  除去過年,端陽在我們鄉間算是隆重的節日了。是需要母親大刀闊斧地操辦的。春節拜年是小輩登門拜訪長輩,端陽則是長輩回禮上門送粽子。這一來一往的走動裏,親疏得以萦系,原來還真有“走親戚”一說,彼此越走越親。

  還沒到重五,母親便開始忙碌起來。

  其實早在半個月前,母親便上山砍下新竹,必得是今年初長的竹子,取竹子第六七八節(太靠近竹腦則節太粗短,又不能開出枝丫,一般取兩節),在陰涼通風處“憂”(靜置)上一周,去竹青取中間竹肉劈成細絲,需劈撕得跟納鞋底繩線一般粗細。用滾燙的開水浸泡,爾後取上來紮成一把曬幹。粽繩是有了,粽衣還長在山上呢。母親披上蓑衣,爬上屋後村後山的“貓弄”,不消半日便背回一簍濕漉漉的水分飽和、綠得發亮的竹葉粽衣。緊趕著洗了濾去水氣,一部分十張或二十一摞攔腰對折捆起來,一提溜地挂在廊梁上,風幹留著來年用,接下來風大的日子裏,常聽見它們被吹得窸窣作響。

  若是用新葉,出鍋的粽子是深綠色的,用老葉,則是枯葉黃色。莫名我喜歡老葉的粽子,帶著些古舊意味,還有一點點說不出來的憂傷,看來,我小小年紀,似乎就有了點隱逸之氣呢。

  粽分兩種,一種帶草木堿,一種白粽。堿和米需頭日晚上浸下,五六小時正好到清晨,母親是淩晨即起幹活。白粽的是不能浸泡,米淘洗幹淨就行,母親不許我們用手去撈著玩,說是“有精神氣不可嬉”,不然粽子會責怪泄了氣,中心夾生。哎,這唬人的話倒是诓了我好多年。

  餡自然也是有的,可惜沒有鹹肉、蛋黃之類,就紅赤豆吸足水分加鹽炒熟拌到帶堿的米裏,黃綠色的米,紅豔豔的豆,看著也是壯觀的景象了。

  白粽子是祖母和父親的最愛,更奢侈一點的吃法是剝去深綠的粽衣,取雙筷戳起粽子,在淺得很的白糖小碟裏或者廊下那蜂桶裏取出的蜂蜜,輕輕滾一圈,亮晶晶的糖兒立馬溶化在粽子上,還帶著淡淡的花香,母子倆齊誇是人間美味。我是不稀罕這種寡淡的味道,以及這種作派呢,我要吃豆粽,要看它紅黃相雜,軟糯香甜,迫不及待咬上一口,齒頰留香。

  我和姊姊給大人們打下手,母親讓我幫著紮串歸類,五個小串,十個大串,白粽要將竹線搓成麻花狀,好區別于豆粽。這是給我的無上賞賜,我歡喜地參與了。

  粽子下鍋煮,祖母早已在大門上插了艾葉菖蒲,神神叨叨地站在天井邊,對著井檐上的天,對著大門對面的遠遠青山,說著一些什麽我也聽不懂的話,大概她也是有想念的人吧。對呀!又有誰心裏沒藏著一些人,一些事呢?

  粽子是重五前一日裹的,因爲重五當天是有很多事要做的。

  起絕早,婆媳倆准備齋果香紙,去社廟和五谷仙廟祭拜,粽子是重頭戲,我是熱心的跟班。祖母是大腳走得快,母親是不消說的,行事利索,走路都帶著風噼叭響。我緊趕慢跑的跟在後頭,進了殿門是要跪拜的。我不大敢擡頭,更不敢直視龛裏頭端坐或站著的泥塑木雕的菩薩們,心裏慌張得要命又要佯裝自己什麽都不怕,跪拜了立馬急急第一個走出廟門。

  我想神仙們門裏的日子也是那麽悠徐,那麽單調,只對著香爐燭台,幡幢供果,關在門外的也只是一片田地山林,離著遠遠的煙火人間,他們也會寂寞吧?我不敢回頭,望那香煙袅繞,燭光烨烨。

  祭拜結束,往家趕,因爲母親要趕在午時上山采“午時茶”:竹葉、魚腥草、忍冬、車前子、馬苋齒、覆盆子葉、野草莓葉……但凡眼裏看到的可食用的草葉們都撸回家,湊齊十二種曬幹,一個夏天的涼茶就有了,可解毒去火,生津生涼,甚至可以煎了給我們沖涼,據說浴了“午時茶”的小娃兒不長痱子呢。

  我沒有見過賽龍舟,上學前也不曉得汩羅江屈原沈江,好像村裏代銷店也從沒有雄黃酒可賣,更沒有香囊五彩線,但我的端陽節還是一樣好玩有趣。

  對于白蛇娘子青蛇姑娘和許仙我是知道的,村裏常有戲班來演戲,大多角兒們都住在我家,因爲祖母愛看戲,偏生祖母又是喝過點墨水又出門見過世面的人,她會給我們講好多的戲文。所以端陽這一天到晚,我也覺得神秘兮兮的,期盼出點新奇的事情又害怕得很,頗是煎熬。

  我不知道人蛇怎麽相處,這雄黃酒又有這麽大的威力?我也很想嘗一嘗父親的土燒白幹,呷上幾口爬上床去,會不會也變成蛇身人面?會不會再也變不回我原來的女兒身?長醉不醒?但這念頭只敢年複年在心裏盤繞,還是沒有膽子去試一回!直至今日都抱憾不已。

  重五日一過,長輩們就上家門送粽子,主家要留客吃住的,一般是娘家人來的多。外嫁的女兒做了人家媳婦,娘家人的頭面盡量都不差,除了粽子,其它東西就看著辦備了,這有點撐腰的意思,很是要下點心思的。

  村裏公路上來往的人明顯多了,家家門口都很多生面孔,大門口馬紮一擺,炒南瓜籽、炒豆子擺上來,茶水一壺,落座紮堆嗑瓜子唠家常。其實明眼人看得透,誰家客人越多越有臉面,若是沒客人上門,主家自己都盡量窩家裏頭不好意思出門晃悠。

  巧手的母親點鹵做西施一樣的豆腐,稻杆草木灰裏發悶悶的黃豆芽,父親下田撿回的笨笨田螺,釣回的滑溜黃膳魚幹,紅撲撲若未出閣姑娘羞澀臉寵的腌蛋,都成了待客菜品。十二樣菜對于善于持家的母親來說並不是件難事。

  這方面,能幹的外祖母給我勤勞豪爽的母親撐足了場面。我們家客人很多。又因爲我家房子居村中間,停靠站點就設在我家門口,一天僅有一班客車,所有出行的人都在我家門口等車(當年車馬慢也沒有什麽車,都是走路的多)。整個村子熱鬧了不少,我家更是人來人往的,浮現出一種歡快、活潑的味道。

  賓主盡歡,作揖離去,再聚又等來年端陽。

  客人漸散,可留下滿筐的粽子,怎麽辦?母親爬上二樓檐下兩梁間插上竹杆,讓粽子們全懸在半空,這真是個好去處,雨不淋日不曬,貓兒也白惦記。只是不消幾日要去檢查一番,有沒有長黴馊了,隔幾日全解下來放鍋裏回籠煮,折騰上幾次,實在吃不完了,趁天放晴的當兒,取下切成塊狀,薄片,竹匾上曬幹。等閑時“正高師傅”挑著爆米機和風箱來爆米花的時候,母親拿出曬幹的甜糕塊、粽片,爆煨了吃,又香又甜。

  這真是天下獨一的美味,可惜我已經有三十多年沒吃過了,甚至再也沒能見過。

  端陽也是吃腌蛋的,但區別于汪曾祺的高郵腌蛋,母親是取紅粬酒糟拌鹽腌制而成。“切開蛋殼,黃白兼有,兩瓣還連著擺盆上桌是待客。我是敲破‘空頭’用筷子挖著吃,筷子頭紮壓下去,吱……紅油就冒出來。”我是想要這個蛋殼,洗幹淨了,被腌過的殼很薄很透,等晚上捉了螢火蟲來,裝在殼裏,裏頭置一小橫杆,系上線,穿過空頭上糊的一層竹膜,晚上睡下挂在蚊帳裏,看熒光蟲在鴨蛋殼裏一閃一閃地亮,好看極了。覺得是把星空搬進了屋裏,興奮得睡不著覺。

  待過客,趁閑了幾日,鄉人們又開始田間地頭上山幹活,如此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堂下瘋玩的娃兒們都已長大,父母也早已蓋了新房,搬出老屋很多年了。

  一晃又是幾個十年過去。

  外祖母早已故去好些年,而今祖母也不在了,她的殷殷笑容也和祖父一起裱在相框裏挂在了老屋中堂的牆上。我也早喜歡上白粽的清味,一樣滾細白砂糖吃。今年這是她走後的第一個端陽,我怕吃白粽時會想起她,會落下淚來,也擔心她如今是不是也有白粽可吃。

  小叔全家在外營生,老屋落闩下鎖,故人走馬遠,寂寞清冷一地。

  幸好父母仍康健,執意住在鄉下不願進城。

  又一年端陽了呢,我要回家住上幾日,陪陪父母。老屋裏走走,坐坐看看,重溫那些芬芳且馥郁的記憶。

(編輯:範丹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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